sheila-life

璃豆:

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




摘自画眉《愿时光待你好》




周六,轻霾,三里屯Village,四个女人的下午茶。




有的说:“真想回到18岁——不,16岁,宁可不要当下一切,包括劳什子智慧。”




有的说:“只想即刻老去,开始丰盛退休生活,参加老年合唱团,侍花弄草,含饴弄孙,去扭大秧歌,环游世界⋯⋯”




有的说:“上班如上坟,可不上班又怕孤清⋯⋯”




我嘿嘿三声:“我可是今时她妈(注:我女儿名“今时”)——今时,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”




没错,我当场就遭到鄙视。是啊,好酸。但是,现代人为什么这样怕酸?难不成是因为心神筋骨越发脆弱?




亲,这可是我撞断九扇南墙、与十八头倔牛为敌,乃至与初心形同陌路后,别无选择的选择。




其实,曾经呢,我和你一样,是“这不是我想要的生活”的死忠。




啧,多酷的一句话。我与它可谓一见钟情。它充分表达了本人高贵的自我认知,以及贼心不死的远大理想。呃,还有对当下浮皮潦草日子的不耐烦,以及对前方茫茫路途的纠结——很多年来,这句话都像良心爆棚的狗皮膏药,恶狠狠攫住我走马观花、呼啸而过的仓促人生。




想想看⋯⋯嗯,我头一回与这话发生恋爱,是在高中。




每天早上7点到校,不到晚上9点,学校大门是不会为我们开放的。没有周末,当然。回家还要强打精神继续做卷子,直做得十指跟窗外夜空一般墨墨黑。我疑心连带脑汁和心血也都墨墨黑。这当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



终于迷迷瞪瞪进了一所我爸指定的同城大学。跟90%以上的新生一样,我不由得大呼上当——这大学生活,也不过就是上课、下课、吃饭、睡觉、考试。如果说跟高中有啥区别,就是放风的时间多了些。可惜对于缺少放风经验的我们来说,真不知该做些什么才能令心底哪怕略微静好。




好在凭借还算标准的普通话,和儿时的一点朗诵底子,我很快忙起来。演讲、朗诵、播音、主持、艺术体操比赛、时装表演⋯⋯直忙得脚步踉跄、头晕眼花。




大夫诊断我得了“植物神经紊乱”。我以为是太累了,后来我才知道,父母对我的初恋男友——亦即我本人的绝然否认乃至恶语相向,才是我生病的根本缘由。




嗳,居然传说中一生中最美丽的大学时光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,真是走投无路。




好不容易毕业,阴差阳错进了一家离家超近、据说待遇不坏的大型央企。实话说,我完全不知道可以在这里做点什么。专业原本就是我爸圈选的,这家公司难得也是我爸首肯的。我只是代表父母每天按时出现在这里,并且一分钟也不耽搁地准时下班。




作为一名新鲜女员工,除了陪酒卖笑,这里似乎也不需要我大有作为。然而我颇不擅长这些。偷偷去一家知名外资广告公司应聘,在四百多人中被唯一录用。但是,跟大学时试图勤工俭学时一样,我爸满脸鄙夷地道:“好好上班,你就别给我丢脸了。”




我只好抓住一切可能的时间偷偷写字,这是我唯一可以自主的世界。下班写上班也写,晚上写早上也写。写了一年多,在本埠渐有名气。我终于辞掉了那该死的公职,在近千人中以笔试第二名的成绩考入一家报社。




那个秋天,我很得意地将新名片四处发放。虽然并不知前途如何,但起码彼时我很是沉浸于“专业文字工作者”的崭新身份带来的挑战与兴奋中⋯⋯所谓美梦成真,不过如此吧?




可惜另外的问题很快浮现,那家报社离家实在太远。且每周只有一天假期不说,每周还有一天务必要加班到凌晨,令我基本没有时间写作。而且地儿不大,要打理的人际关系却不少——这是我的软肋,仅此一条,我当即断定:这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



我想要的生活,究竟是什么呢?我忙啊,哪有时间多想——提起箱子我就去了北京。




我喜欢北京,但我竟为什么一直没有去呢?原因很简单:除了我自己,周围的人没有一个表示过不反对。我爸依旧宛若满嘴发智齿,牙花子嘬得吱吱响:“你去那里,能干什么呢?”仿佛我是即将被祭给河伯的倒霉丫头。




落地北京的那个早上,阳光明媚,很适合召开妇女大会。所以我进了一家妇女类时尚杂志。




工作压力当然很大,但我当时很轴,为着一个区区3P的采访,能耗时好几个工作日,自费好几百元(包括去酒店打车来回,没办法,我不认识路)。虽然就付出而言,这份工作薪水不高(比我每个月的稿费还要低),但严歌苓、池莉、费翔、张曼玉⋯⋯我的采访对象都是我曾经的偶像啊,这在二线城市是不可想象的。




经常写一夜稿,第二天一早赶去上班。说不累是假的,好几次在地铁上睡着坐过站,可是我仍然很快乐。何况杂志社位于核心商业区,下班可以去逛东方广场、百盛、SOGO、太平洋百货⋯⋯衣橱里渐渐挂满美丽的新衣。加之办公室的姑娘们,从老板到同事个个聪明、美丽、人品好——我觉得自己就像个掉进猪油堆里的饿汉。




差不多,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了吧?问题在于,新问题永远阴魂不散:工作似乎只是在不断重复,当然还会遇见无事生非、事倍功半。不必天天坐班本是好事,但有时候感觉家里好静,真是太静了,一肚子话却不知向谁说⋯⋯并且我穿那么美丽的裙子,真正甘愿给谁看呢?




只好,又是好一通奔忙⋯⋯




按说我要求也不算太高⋯⋯吧?有套南北通透的房,不必豪宅;有辆品性良好的车,可以自驾游;有个人品不坏的老公,别彼此疑憎;有个健康孩子,平安就好⋯⋯当然,一家人每年出去旅行几回、有钱有闲每周做做SPA更佳。




可是,当上天恩宥,居然允我这样的生活,为什么我又有了新的忧惧:为了照顾宝宝我们接来了婆婆,还新雇了一位阿姨——嗳,要是家里能多两间房就好了。




老公实在有点太实在了,想听句“PS过的好话”难乎其难。

婆婆来帮把手固然是好事,但从吃饭口味到思维方式完全不同啊。

宝宝自然带来无限乐趣,但未免也太黏人了吧⋯⋯




嗳,这不是我想要的——话到口边我犹疑了一下。虽然也算实话,但确实太老熟套子了,真还有点不好意思说出口。




如果继续玩“给日子找bug”游戏,作为熟手,我在半小时内找出起码二三十个绝对不成问题。亲,你呢?但是,就不说有没有意思,关键是累不累啊?




反正我是累惨了。不,累残了。仿佛上帝给我开一扇窗,我老人家就一脸不耐烦,啪地关上曰:“这个太小。”再开一扇——“这个太高。”又开一扇——“这个太窄。”




“这个用料不精。”“这个颜色艳俗。”“这个居然是八角形?亏你怎么想。”⋯⋯我与上帝都累得直呼哧,大眼小眼相顾无言,泪千行。




得亏人家是神仙有涵养,不然掉头而去,训诫道:“你这种人就不配有窗户,黑咕隆咚且待着吧您。”我又能有什么脾气不成?




呵,也是——




禁足般的高中生活虽然枯燥,其实也挺好玩的。那时候,无论吃多少都不会胖,一夜不睡也没有黑眼圈。大家笑点都低,随便一个小段子就都笑得跟烧麦似的。就算笑成烧麦,每一道褶子都会瞬间反弹。嗯,也只有那时候才会收到密密麻麻写满自己名字的情书,有心情嗅遍校园里每一朵花香。




若不是父母反对,也许大学里的所谓初恋会更早结束吧。现在想想,我与他的理念还真不大合拍。




如果不是曾被严厉压抑,我也不会这样泼命似的执着于文字吧,也就不会在偌大帝都寻得一席之地至今。




从前在那家报社的日子固然辛苦,但如果没有那段“媒体从业经验”,我又怎么可能在北京顺利入职?




我是后来才知道,很多“北漂”都是吃过不少苦的。这才开始感恩上天的安排——假如早些年毫无经济基础就跑来,我多半也得住地下室,每天在招聘网站慌不择路。但当时,我住在谭嗣同故居旁的二室一厅。一直为其撰稿的女性杂志听见我来京,立刻让我前去报到。




单身一个人打拼的日子虽然不易,但独处时光实在可爱:做做瑜伽,敷敷面膜,想吃就吃,想不吃就不吃,倦了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⋯⋯还可安然接受男士们的殷勤。若不是那段无羁时光,我断不能安身于当下的“不自由”。




至于当下——每天早晨打开房门,不再有晨醒音乐和心爱香薰萦绕,而是吵吵嚷嚷围住一家老小?亲爱的,自从相遇的那一天,我们就已开始为分别倒计时了,而此刻你们都安在,我该如何表达我的涕零感激?




工作繁重,想要达成理想意愿貌似不可能?谢天谢地,我还保有尝试的勇气和力气。那句话怎么说?“还好没被生活埋葬,还好保持匹夫之勇。”




我辞职的时候,丈夫说:“你尽管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去吧。”看在这句话的份上,我决定无视他味道喷薄的鞋子,并为他熨烫皱巴巴的衬衫。




我的意思是说:“亲,如果不是错走房间,你待的屋子确实是属于你的,就不要为显示所谓逼格,而百般挑剔窗户的大小、位置、材质、色泽了。这不是妥协,是包容。与其说是对命运的,不如说是对自己的⋯⋯”哎呀,对不起,宝宝又哭了,我得赶紧去哄了。




没错,我从没有这样坚定过:这,就是我想要的生活。




本文摘自画眉《愿时光待你好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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